老妙

“你笑着,使黑夜四下奔逃”

        李狗蛋第一次梦魇是在高一时候的事情,那时候还在住校,在上铺的床板上躺着,能模糊地看到宿舍的情景,脑子已经清醒了,但四肢百骸没一处能动的。醒来以后特别新奇,带着热腾腾的新鲜感给舍友们分享了鬼压床的切身体会。这时候天真愚昧的阿狗还不知道这东西的起因,和它以后会陪伴我多久。
      后来从高一到高三,梦魇次数呈指数式上升。到了高三,发展成中午每次睡着必然梦魇。简直是日复一日、风雨无阻的梦魇,以至于我中午完全不用上表叫自己,到点必然落入一个既定的梦魇,然后在“怎么又这样……”的无奈和“怎么又这样!”的愤怒中挣扎着醒过来。这时候的我开始疑惑梦魇究竟是个什么东西,一是对于正常人来说,这个被鬼压床的频率未免也太高了;二是梦魇带给人的感觉完全讲的上痛苦:从心脏的狂跳和整个上半身的疼痛、窒息感到对四肢脱离控制的恐惧。每当梦魇我都切实感到自己面临着死亡威胁(也许事实上并不),竭尽可能地搏命挣扎。我查了不少资料,尝试了各种办法,甚至有一次尝试了微博上沙雕段子的理论“压你床的鬼都是异性鬼,跟它撒娇就会放过你”——我认认真真地向我的鬼撒了娇。他没有理我。大约我姿色太不够了。
       这个时期的阿狗做出了为梦魇斗争史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:发现了从梦魇中醒过来的最好办法。逐个逐个尝试着动自己的手指、脚趾,我这么胖,总会有鬼先生压不到的地方。只要有一处可以动,就基本能醒过来。我也在梦魇中尝试着呼救过(不止一次),但实际上发不出什么声音,也从未叫醒过别人前来救我,只好接着用老办法自救。
      后来的阿狗因为觉得自己哪里都不怎么好,心脏也不好,脑子也不好,跑了好几趟医院,从长春到北京再到银川。在看病之余我自己渐渐悟到,我的梦魇实际是不太舒适的心脏和萎靡的精神状态共同的产物,我错怪人家鬼先生了。
       自从大学以后,我的梦魇次数逐渐减少,但深度渐渐地加深了。像是盗梦空间里从一层梦境掉到二层梦境一样,我以前常常是已经基本醒过来,在对周围环境有所认知的情况下魇住的;而现在则是在梦中又被一层梦魇住,僵直不能动,而且对自己还在梦里的事一无所知。
       就在刚刚的夜里,我在梦里被深深地魇住了。在梦里,躺在地下的我拼命想动自己已经不能控制的四肢,从窒息的喉咙里发出气流,寄希望于有人能救我。然后在梦境中,我的一位朋友向我走来,蹲下身子询问我,然后紧紧握住了我一直寄希望于被握住的手。
      我在梦里攥紧她冰凉潮湿的手,带着得救的泫然欲泣和希望,像做噩梦的电影主角一样从层层梦境里醒来,在床上弹跳着猛然坐起。听着心脏在胸腔里轰然作响,耳边还是嗡嗡的鸣声,只觉得自己刚刚仿佛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了一回,心里满是不可状名的情绪。
       一边想流泪又一边想笑,不是别的,是因为这是我自从四年前第一次梦魇以来,在一切梦境与现实里唯一握着我的一只手。我靠着这只手带来的希望从梦魇中逃脱了出来。
       梦魇像生命其他一切事情一样,对他人则好似远处模糊的剪影,感受不到其感受,也无义务了解其意义,但对个体生命来说确是独一无二、不可磨灭的。梦魇的确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事,和别的麻烦比较简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但鉴于我和它斗争了四年,没别人来夸我,我自己就偷偷给自己颁发个反鬼压床全国公开赛亚军吧。
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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